芳華寧定

天邁：

別來無恙。
寫這封信的時候我正在飛往台北的路上、長途飛行、百無聊賴。我在兩個時區中間、左擁右抱著天光和夜色、遂想起你。

瀟灑者，視世俗禮法於無物也。

中國自有漢以來，禮教既是修身齊家之則，亦為治國平天下之本，直至宋朝文人掌政，禮教之重要不言可喻。然當此之時，金庸大師筆下卻一前一後出現了兩個極其瀟灑，視世俗禮法於無物之人。此二人固然在當時驚世駭俗，即便在現代讀者心中亦是望之興嘆，可望而不可及的。

「乞丐何曾有二妻？鄰家焉得許多雞？當時尚有周天子，何事紛紛說魏齊？」 這首詩是金庸著作「射鵰英雄傳」中桃花島主東邪黃藥師寫來嘲諷孟子的。孟子曾說過兩個故事，說齊國有個乞丐卻有一妻一妾，又說有個人天天到鄰舍家裡去偷一隻雞；只是那個齊國乞丐為何在難以溫飽之際卻又能享齊人之福，而那個鄰居家裡何來偷不完的雞，就不得而知了。孔孟思想自古以來便被中國百姓奉為圭臬，莫說嘲諷，便是一點褻瀆都難以想像。黃藥師此詩非但一語道破孟家思想中不合常理之處，更清楚表明其「非湯武，薄周孔」的心態。這首詩後來藉著黃藥師愛女黃蓉傳到雲南大理國前宰相朱子柳的耳裡，儘管他飽讀詩書，聽見此詩也唯有啞口咋舌而已。朱子柳甚至嘆道：「『當時尚有周天子，何事紛紛說魏齊？』，此話即使孟子在世，恐怕也難以分說。」

金庸筆下的黃藥師文武雙全，聰明絕頂；琴棋書畫，奇門五行，無一不精，武功修為亦自成一家，實為一代宗師。就連當時同為天下五絕的西毒歐陽鋒，南帝段皇爺，和北丐洪七公都對黃藥師的才能深表嘆服。也許是恃才傲物，又或者是胸中實學勝常人百倍，在黃藥師眼裡，世俗禮法猶如糞土，於是得了「東邪」的外號，他曾經對當時自詡為名門正派的全真教傳人說：「我這邪魔外道，比起那些吃人不吐骨頭的禮教，害死的人只怕還少幾個呢。」黃藥師為人自負，因不屑被外人與謹守禮教者相提並論，故此深以東邪之名為傲。平時若離開桃花島行走江湖，也會戴上人皮面具。江湖人士紛紛笑黃藥師怯懦不以真面目示人，殊不知他心高氣傲，認為閒雜人等不配看他的真面目。

午後，2點48分。

我在圖書館裡對著電腦， 耳機裡播放著輕柔溫暖的音樂。

遠處一對情侶甜甜的笑著，我想起了你。

我知道你是不會來了，我也已經答應自己不再找尋你的蹤影。

那些曾經溫柔的笑語，就要蒸發在早春的陽光裡了嗎?

華燈初上。
入夜後的溫哥華是燦麗的。時至耶誕，大多人家都在門上或屋簷上點起絢麗的小燈，一閃一閃的亮成一匹流動的無盡的星河，蔓延著流向不知名的遠方。只怕天上的星子看見了也要誤以為這裡才是它的歸所罷？
望著車窗外那些快速掠動的光影，我不禁猜想那些燈是在什麼情況下被掛起的？也許是一個等在季節裡的容顏為了重溫那些不曾老去的歲月，在點亮燈的同時也點亮了過去；也許是一個牽掛遊子的母親想起孩子年輕時和自己一同過節的光景，於是亮起滿室昨日依稀的燈火，彷彿孩子從不曾長大，依然窩在自己懷裡耍賴著相信聖誕老人會從煙囪裡送來禮物；更也許，是一個隻身在外的旅人，企盼在那人間的星河裡得到一點足以慰藉孤獨的溫暖。
好淒涼。妳說。呵，淒涼的不是這個城市，是我。當心被徹底的傷害之後還剩下什麼？一個找不回笑容的靈魂和幾個不知所云的文字罷，我想。有時候連靈魂也留不 住，只能任憑它遠走而後，煙消雲散。若過去也可以這樣不顧一切的遠走有多好？只是通常灰飛煙滅的都是愛的太深傷的太深的靈魂，那心痛的過去依舊在原地嗜血般的嘲笑著，無知和愚昧，和太多不能言說的哀傷。
於是，我抬起頭，靜靜仰望星星，靜靜哀悼逝去的我和他之間。夜深的時候總是容易多愁，當一切都是如此靜謐安詳，就越顯得自己孤單。寤寐之際輾轉反側，那些自以為忘記的卻又鋪天蓋地而來，清醒的時候可以清醒的面對，朦朧的時候往往是最脆弱的。

一朵荷花落在我的窗口。
夜裡起身關窗時看見的。黑暗中看不真切，我將它輕輕捧到床頭燈下，是很乾淨的白色呢。翠綠的梗上還有泥土的香味，像是誰剛從池裡摘下卻忘在我的窗前。於是我自私的將它揣進懷裡，輕輕扭熄夜燈，藉著房裡隱隱的光（是房門外的還是荷花的光）端詳懷裡的容顏。無意苦爭春，一任群芳妒。
（匈奴來犯，邊疆告急。皇帝下詔三日徵兵。柳生應徵召而去，其妻芙蓉相送百里，直至城外，「這個荷包是我親手繡的，你收著，將來看見它就如同看見我一樣。」荷包上一株盛放的菡萏，依稀還有妻子的香。柳生珍而重之的收了起來。）
從來不曾如此仔細的看過荷花，只知道它是屬於蘇州拙政園之類的芬芳，在百花奄奄之時吞芳吐馥。今晚，我卻因某個遺花人而得以一親荷花的芳澤。呀！手捧一株荷花是多麼高雅的事，彷彿我的靈和肉一瞬間也沾染了它的馥郁。
（誰也沒有想到，那是一場苦戰。當初信誓旦旦地承諾要在三個月之內將蠻子逐出長城的將軍在三年後戰死。出征至今已經五年，柳生音訊全無。芙蓉和婆婆就這樣等待著，她們的丈夫和兒子。）

今晚忽然不自禁的悲傷了起來。
也許是收到了緹裟久違了的信罷，那些恍如昨日的又都回到眼前。才哀傷的發現原來那些過去是真的定格在燈火闌珊處了，如此而已。
真是不敢相信已經三年了，自從我認識妳。那個時候，我還快樂，妳還年輕。我們笑著唱著，像孩子似的以我們有限的力量想解釋這繁複多變的大千，最後只是徒勞的連所謂的青春也留不住。
我們既而分離。我才明白一個大洋的距離是怎樣的，我們於是在彼此的凌晨黃昏裡缺席，所剩下的只是僅僅一年的回憶。一年的歲月能承載多少溫柔的光景呢？我不知道。我漸漸明白，有些人會在毫無預期的情況下出現在你我的生命中，然後再迅雷不及掩耳的離去，可是他們就像火車上每個來去的乘客，會在座椅上留下他的餘溫，在空氣中留下他一瞬的身影。而妳，緹裟，於我是遠大於一個火車上的過客的呵。
「有時候我會忽然想起，以前我們在一起的日子。那本無疾而終的交換日記，那些一起吃的早餐中餐晚餐，那段雨中狂奔的記憶，那間妳我相鄰而坐的教室，那齣我們合作的劇。還有很多。」是的，還有很多。時光悠悠，那不能言說的是太多的想念。如果青春是一本空白的書，則妳我的那一本大多已經填滿。然而填滿了以後呢？是不是就該束之高閣，換本新的？所謂青春，就僅止於此到此為止了麼？

英文裡有一句話是這樣說的：”The last straw that breaks a camel’s back.”，中文很理所當然的就翻成”壓垮駱駝的最後一根稻草”，意思就是讓一個處於多重壓力人完全崩潰的最後一件事，也許是別人的一句話，甚至是一個眼神。

七月中的時候我參加了教會的福音訓練，分享信息的牧者說到”金子，銀子和稻草”。我們在世上爲主做的工，要成為被神公義的火燒過之後依然會留下來的金和銀。牧師也特別提到，基督徒千萬不要當稻草，不要當壓垮別人的最後一根稻草。她說到有些人遇到問題或困難來找基督徒尋求幫助，可是不但沒有感到被愛，反而被評斷，被指指點點。這不但可能會讓他們永遠的離開神，甚至可能讓他們失去最後的希望。

幾天之後我在靈修的時候也讀到類似的經文: 馬太福音25章31~46節:

當人子在他榮耀裡同著眾天使降臨的時候，要坐在他榮耀的寶座上。32萬民都要聚集在他面前。他要把他們分別出來，好像牧羊的分別綿羊山羊一般。33把綿羊安置在右邊，山羊在左邊。34於是王要向那右邊的說，你們這蒙我父賜福的，可來承受那創世以來為你們所預備的國。35因為我餓了，你們給我吃。渴了，你們給我喝。我作客旅，你們留我住。36我赤身露體，你們給我穿。我病了，你們看顧我。我在監裡，你們來看我。37義人就回答說，主阿，我們什麼時候見你餓了給你吃，渴了給你喝。38什麼時候見你作客旅留你住，或是赤身露體給你穿。39又什麼時候見你病了，或是在監裡，來看你呢。王要回答說，我實在告訴你們，這些事你們既作在我這弟兄中一個最小的身上，就是作在我身上了。41王又要向那左邊的說，你們這被咒詛的人，離開我，進入那為魔鬼和他的使者所預備的永火裡去。42因為我餓了，你們不給我吃。渴了，你們不給我喝。我作客旅，你們不留我住。我赤身露體，你們不給我穿。我病了，我在監裡，你們不來看顧我。44他們也要回答說，主阿，我們什麼時候見你餓了，或渴了，或作客旅，或赤身露體，或病了，或在監裡，不伺候你呢。45王要回答說，我實在告訴你們，這些事你們既不作在我這弟兄中一個最小的身上，就是不作在我身上了。46這些人要往永刑裡去，那些義人要往永生裡去。

當我創造天地時，我說有，就有了；

當我造男人時，我造他並將生命的氣息氣吹入他鼻裡。

然而在創造妳－女人時，我是在賦予男人生命後才造妳，因妳的精緻需要精心雕琢。

我使男人沈睡，好讓我能耐心完美地塑造妳；使男人沈睡，好使他不能干預創造的工作。